作者 / Palomar
编辑 / Pel
排版 / 呼呼
“那就是我们透过窗户看到的那片白茫茫的银河，你看，就在那里！多么美丽，多么明亮......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悲伤的事情了，我们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旅行，马上就要到上帝那里去。”
——宫泽贤治《银河铁道之夜》
诚然，有人会说太空歌剧并不值得去爱，它们只是以宇宙为背景的粗浅话剧，没有硬科幻的死理性美、没有科技企业的政治阴谋、也没法将亦真亦幻的形而上玩得出彩。有时，它们甚至显得滑稽，像过家家，哪里配得上“科幻”二字？但当我们看到一瞥而过的“垃圾飞船”是千年隼、看到重新制作得毫厘毕现的大和号、看到全尺寸独角兽高达亮相台场，却毫无疑问能感受到独属于太空歌剧的浪漫，它不需要严格的科学，不需要晦涩的哲学，只需要用无边无际的想象便能填满整个宇宙。而刚刚告别了我们的松本零士，便是那位将自己的浪漫想象，填满整个宇宙的人。松本零士
贞本义行悼念松本零士
出生于福冈的松本零士，有个和他之后的科幻道路无比契合的本名——松本 晟（日语：あきら，即阿基拉），松本的父亲是一名飞行员，拜父亲所赐，即使是在战争期间他也能看到不少美国动画。但好景不长，战争很快波及到他的生活，松本随母亲到爱媛乡下避难，在那里，他亲眼目睹了空袭松山的美军B-29轰炸机。很难说这些美军军机给一个少年带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好奇，从那时起，松本便萌发了对机械的无尽兴趣。二战结束后，仍在上小学的松本，与日后也成为知名漫画家的高井研一郎结成了一支小小的漫画社团，他们就像那时候无数漫画少年一样，以手冢治虫为偶像不断地磨练着。当时正值战后的第一次漫画热潮，恰逢荒木俊马所著的《大宇宙游记》等天文学科普书籍也开始盛行，再加上美国占领军带去的超级英雄漫画。这些都被松本学习，并用在自己的漫画实践里。但与各位设想的不同，松本早年其实是一位少女漫画画家。1954年，15岁的松本迎来了自己的出道机会，他的《蜜蜂的冒险》获得了《漫画少年》新人奖一等奖。50年代末，松本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上升期，他不仅见到了一直以来的偶像手冢治虫，作品也先后刊登在《每日小学生报》上。日后接受采访时，松本对这段经历感到颇为自得，在那个很多孩子还付不起学费而面临辍学的时代，作为高中生的松本就能够靠稿费付自己的学费了。60年代初，松本获得了《每日新闻》的工作，但好景不长，人事更替使他的工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，他的少女漫画作品也陷入了低谷，迫不得已的松本，开始转型创作少年和青年漫画。也是在这个时候，他将自己的笔名改为了松本零士。关于“零士”这个笔名的来源有很多种说法，比较公认的是它来自松本的座右铭“保持零岁孩子的敏感”，或者是他对自己的评价：“一个常常工作到零点的武士”。总之，以零士为名后，松本迎来了事业上的转折，他的《セクサロイド》和《男おいどん》分别在《週刊漫画ゴラク》和《周刊少年Magazine》上连载。松本在他的第一部男性青年向漫画里便进行了大胆的尝试，《セクサロイド》是英文“sex”和“android”的合并自造词，顾名思义，这部作品讲述了人造美女由纪和特工志摩合作执行特工计划的故事，其中包含的太空移民、时间旅行和人机互动，都为他之后的科幻作品打下了基础。与《セクサロイド》不同，《男おいどん》显得“健康”一些。おいどん是鹿儿岛方言，本意是“我”，所以《男おいどん》可以直译为“我这个男人”。《男おいどん》以松本在本乡山越馆的真实生活为原型，描绘了生活在四叠半榻榻米房间中的男孩大山昇太的日常。虽说是一部充满日常和个人向的作品，但在最后一季，松本仍将舞台放在了未来的地球和宇宙上，隐隐现出之后作品的影子。松本本来以为这是部卖不出去的作品，没想到却一炮而红，在那个漫画家和读者们都忍饥挨饿的日子里，真诚和对未来的希望成了唤起共鸣的钥匙。在这雪片般的读者来信里，一个叫“森木深雪”的女性名字引起了松本的注意，他将这个名字做了改动，为自己下一部作品的主人公命名为“森雪”。这部作品，便是日本科幻史上永远绕不开的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。《大和号》的故事发生在2199年，麦哲伦星云的加米拉斯文明仰仗其先进的技术征伐宇宙，地球成了他们眼中绝佳的定居点。但是最初在正面战场上，加米拉斯却意外败给了顽强的地球人，恼羞成怒的他们变更了作战计划，将陨石形的导弹无差别地投向地球，对地球生态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。在加米拉斯持续的攻击下，地球海洋蒸发殆尽，表面成了火星般的红褐色，辐射也使得生态圈岌岌可危，距离人类的灭绝，仅剩下一年的时间。就在此时，同处麦哲伦星云的伊斯坎达尔文明为地球送来了讯号，他们可以帮助地球完成生态圈净化，挽救人类文明，但前提是人类必须远赴伊斯坎达尔，取得辐射净化装置。雄浑壮丽的远征计划开始了，人类根据伊斯坎达尔送来的设计图建造了波动引擎，并装载在旧军舰“大和号”上，将其改造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宇宙战舰。他们将在一年的时间内往返14万光年外的伊斯坎达尔星，带回拯救人类文明的辐射净化装置。之后的故事就是标准的太空歌剧了，“大和号”在旅途中势如破竹，甚至凭一己之力毁灭了加米拉斯星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。虽然人们往往将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视作松本零士的代表作，但这可能是个巨大的误会，实际上，他是在整体策划完成后才加入制作组的。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开始于虫制作的西崎义展和山本映一两人的企划，他们最初想要制作一部逃离危难中的地球，寻求外星移民的故事。接着，西崎和山本找到了前同事丰田有恒，丰田结合当时的环境污染与公害事件，又为这个故事增加了一条叙事线：前往外星文明为地球获取放射能去除装置。1973年年末，一份55页的策划大纲脱胎而生。在松本加入的时候，从故事结构到剧情大纲，再到整体的机械设计，甚至连“大和号”这个名字都已经定下来了。不过，如果说松本没有做出贡献显然也不合实际。虽然起初他仅仅负责角色和机械设计，但随着策划人之一的山本映一的离职，松本逐渐接下重任，从剧情和角色，到分镜、美术和布景设计，松本以导演的身份深度参与到制作中。尤其是在剧情和角色方面，《大和号》的人物与感情线几乎全部脱胎于他之手。在数十年后的诉讼中，西崎义展击败松本，获得了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的作者身份。所以严格意义上说，《大和号》并不能算是松本零士的代表作。不过某种程度上，《大和号》多铆蒸刚的一面出自西崎，爱与和平的一面则属于松本。如果说西崎为《大和号》设计了钢铁骨架，那么松本则为其填充了柔软的肉体与精神。但这也不禁使人反问，既然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不是真正的松本零士，哪部作品才是呢？1922年，日本童话作家宫泽贤治的妹妹惠意外去世，作家在悲痛中前往库页岛旅行。沿着北国的铁路，宫泽贤治构想了一部乘着火车漫游于银河星际的故事。这部作品断断续续地修改了十多年，直到作家去世仍没能完成。作家去世后，这部已打磨许久的半成品以《银河铁道之夜》为名发表，成了他最知名的代表作之一。《银河铁道之夜》启发了无数之后的作品。乘坐蒸汽火车漫游于星际，见到一颗又一颗独特的星球，遇到一个又一个独特的旅行者，成了无数宫泽贤治童话的小读者们埋在心底的愿望，这其中就有松本零士。《银河铁道999》这部漫画，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宫泽贤治的敬意。《银河铁道999》有一个悲伤的开头，在一个贫富分化的星球上，富人们将身体机械化获得永生，并以杀害没有能力改造身体的穷人为乐，少年星野铁郎的母亲便被机械伯爵残忍杀害。复仇的种子在铁郎的心理扎根，他立志要前往仙女座的机械帝国改造自己的身体，为母亲报仇，而只有乘坐银河铁道999号列车，才能到达目的地。谜一样的女人梅德尔出现帮助了铁郎，她给了铁郎前往仙女座的无限期车票，并且陪伴他乘上了银河铁道999号列车。一路上，梅德尔与铁郎游历了各个独一无二的星球，经历了一系列冒险，铁郎也在这段经历中不断成长。最终，他意识到机械化和永生并不是自己想要的，爱和勇气才是，然后放弃了机械化的机会。虽然《银河铁道999》的成名有赖于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所掀起的热潮，但这部作品才真正意义上独属于松本零士。他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和莫里斯·梅特林克的《青鸟》作为自己的灵感来源，并用荒木丰岛的《大宇宙游记》里的主人公星野宙一的姓为铁郎命名，《银河铁道999》集合了松本成长中的所有养分，发挥了他全部的想象力，最终，这部漫画成了一部连载4年，共18卷的长篇，后来又被拍成113集的动画，完整地讲述了铁郎银河冒险的始终。面对《银河铁道999》，读者会很自然地想起圣埃克絮佩里的《小王子》或《夜航》，对每个星球的奇妙设定又会使人想起卡尔维诺的《看不见的城市》。松本零士构建了一部充满梦想和希望，不含任何杂质的奇幻巨著，也像宫泽贤治那样影响了下一代孩子们。有日本观众这样评价《银河铁道999》：“在真空的宇宙里，我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。”重新阅读松本零士的过程，也是重新理解松本零士的过程，我们以往习惯性地将他放在大友克洋、富野由悠季以及庵野秀明的序列里，代表对机械和青春的浪漫想象。然而随着理解的深入，我们会发现他其实更接近手冢治虫、石森章太郎以及赤冢不二夫们，以奇幻构筑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。除了对机械和宇宙的痴迷，这位少年时曾崇拜手冢，青年时拜访常磐庄，以少女漫画出道，以银河铁道成名，甚至巧合地与石森章太郎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漫画家，其实也代表着日本漫画富有童心的那一面，他的一生就仿佛星野铁郎的翻版，从对机械的痴迷开始，经历了漫长的旅途，最终却以保留人的肉体和精神的立场收尾。回到最初的问题，为什么爱太空歌剧？我们的旅途或许开始于象征着战士血肉的扎古、一击毁灭共和国首都的“死星”，开始于驶向宇宙的山河湖海。但最终，令我们落入太空歌剧网中的，或许是驶向深空的蒸汽火车，是希达为空贼们做饭的小小厨房，与爱。